黄昏

发表时间:2018年11月20日 作者:田景轩点击: 收藏此文

黄 昏

田景轩

松山路边有松山湖,湖中有亭,亭中有廊,供游人休息。亭子外是一蓬翠绿的凤尾竹,长长的竹梢垂在亭盖上,又从亭盖垂下来,遮住了亭子的一面或两面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帘子。坐在亭子里,当面是松山湖,侧面是竹,背面是路。湖水静悄悄的,远远地,有两只船在湖中游,显得湖面格外安静。亭子的柱子上有一幅对联,道是:趣言能适意,茶品可清心。自然这里无茶,趣言呢?又少有伴。黄恩山老伴三年前走了,留下他一个人,结交的人不多,只有同小区的一个老裘,还是一个瘸子,一般不轻易出门。虽然如此,现年七十有六的黄恩山还是喜欢这里。从早晨坐到中午,中午回家,小睡一会,又从下午坐到晚上。古稀之年,喜坐不喜走,喜静不喜闹,空旷的松山湖正好契合这一点。家中有一女儿,女儿山娇已是四十出头,有一外孙读高中。女儿一个月来一趟,平常打个电话,表示这世界上还是有一个牵挂他的人。风,轻轻地,徐徐地掠过他的老脸,竟有些迟钝于这样的抚摸,老脸老皮的,像长在湖背山上的松皮,坑坑洼洼、刀口纵横,又像新翻犁后的土,一条一条的都是沟。人越来越少,渐渐地,亭子里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个人。黑夜像一声号令,催着人们离开,走向另一个光明的去处——家,人人都有家,黑夜说,大地和旷野属于我,而人类,你们,回到你们的窝居去吧,那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。

“天黑了,还不走呀?”对面的女人望了他一眼,没想到这话是对她说的。“再不走,公园要关门的,到时出不去了。”老黄又补充了一句。

“我没去处……”女人忽然埋下头,她的头发在脑后挽一个大大的髻。“我已一天没有吃东西了……”说着,轻轻地抽泣起来。她怀抱一个包袱一样的布口袋,松松的,似乎也没有装啥东西。“老人家,行行好,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住的地方呵?”

老黄的头绪一时有点乱,心里暗暗怪自己多嘴。忙问:“怎么回事?大妹子?找住处,外面旅舍很多呵。”

“我今天刚从老家来,本来想来投奔一个老乡的,谁知她离开已经一个月了,坐客车时,身上的钱又遭偷了,头一次出远门,没经验,哪晓得会遇到这些事……”说着,埋着头,像是在抽泣,肩膀一怂一怂的,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包袱的面子,好像要从包袱里捏出什么东西来似的。

“哦,这样呵……我家就住在附近,我一个人住,要是你不怕的话,就到我家去住一晚,我再帮你想想办法,行不行?”老头子弓着腰,慈祥地说道。

女人止住了抽泣,抬起头,睁开朦胧的双眼,看着她道:“谢谢老人家,我感谢你的大恩大德……”

老黄背着手,走在前面,女人抱着手里的包袱一步一趋地跟在后面。出松山公园,往左转,大约500米就是松溪小区,老黄就住在这里。老黄住在二楼,到门口,抖索半天,才掏出钥匙把门打开,拉亮灯,把女人让进屋子。进屋要换鞋,女人穿的是一双解放鞋,她勾腰解了鞋带才找了一双凉拖鞋穿上。

屋子摆设很简单,一张沙发,一个茶几。茶几上有一只绿瓷茶杯,是老爷子的常用品。女人身子疆硬地坐到沙发上,一脸拘谨地看着老黄。老黄这才看清她的脸。女人大盘脸,皮肤不白,也不算黑,皮肤绷得紧紧的,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亮亮的光泽,年纪看上去四十四五岁,她穿一件白色的类似衬衫的内衣,外罩一件蓝色的薄衣服。老黄没和她寒喧,径直走进厨房,在冰箱前迟疑了一会儿,然后从冰箱拿出两只鸡蛋,他朝客厅探出半个头,道:“我们煮鸡蛋面吃,你先坐到,马上就好。”女人赶忙起身,道:“我来帮忙。”老黄道:“‘初来咋到,摸不清锅灶’,坐着吧 ,很快就好了。”在女人看来,老头子这么大年纪,竟还利索得很——只是家里冷清了些。

老黄以前是搞地质工作的,野外求生能力强,煮饭炒菜那算是基本功,虽说他是大学生,是工程师,有时在野外一样要轮流煮饭。炒蛋炒饭,煮鸡蛋面条,他最拿手,原因很简单,这两样东西最方便。一早吃炒饭上山,遇到下雨天不上山,就在驻地下一碗面条解决。他出生在农村,老家的农村在麦收季节拿麦子换面条,家里鸡多,鸡蛋多,煮鸡蛋面,就是顺利成章的事。再说,有碗鸡蛋面吃,在那个年代是多么幸运的事。

女人似乎饿得很,一碗面条很快光了,吃完了,用手抹一下嘴。老黄说,桌上有餐巾纸,够不够?女人说,够了,好久没吃上这样香的面条了,我们老家也喜欢做鸡蛋面。老黄问他老家是哪里的,她说是贵川的,老黄说,巧了,我老家也是贵川的。说着两人都笑了。再问下去,两人竟相距不远,只隔一条河沟。

“小时候每次去上学,都要经过你们冉家沟,村口是一块坟地,长有四五棵桂花树,树下是三座升机坟,坟地周围的草长得茂盛,光线暗,阴森森的,每次经过这里,周身都起鸡皮疙瘩,尤其是一个人走的时候,更是恐怖,要小跑着走过这段路……”老黄道,他一手握着绿瓷茶杯,脸上写满了兴奋,竟感觉有些微微发红。

“那点呵,现在早不在了,都修成了房子。周围的田和土大都被卖了或征了,现在都看不见庄稼。老人家可能好久没回去了哈?”女人吃过了饭,脸盆显得更饱满了,脸颊泛红。她说她叫春云。老黄说他叫黄恩山,叫他老黄就行了。

“三十年了,快三十年没回去了。父母过逝后,老家还住着侄子,但却很少走动。老房子本来还在,前些年,听说侄子在城里买了房子,把老家的屋基卖了,现在回去大约也没人认得,同龄人好多不在了……”说到这里,老黄脸色有些暗淡。“正谈他人命不长,哪知自己归来丧。”这句话仿佛不经意在他耳边响起了,所以赶快收住了话头。

“该回去看看,这些年变化太大了,我们住在当地,都感觉变化大,今天还在的房子,明天可能就不见了,变成了渔塘或者修成了一条公路……”春云一面说着,一面无聊地搓着双手。她的手指有些粗糙,关节粗大,皴皮重,还看得见裂口,显然是长期干体力活形成的。

“哪你这次是怎么出来的?家里不知道?没和家里人联系?不怕他们担心?”老黄喝了一口水,不敢直视春云,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电视方向,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段广告。

“他担心?他巴不得我死在外头,好和他的野婆娘过。我就是不死,就是不让他好过……哼,有点子钱就乱来,家里好不容易砌了个房子,盖板没有打,窗子没有安,不好好去找钱,就一天玩那些花花肠子。男人在外面做事情辛苦,当女人的,哪有不晓得的?本来找分钱不容易,还要拿给别人花,哪有这样憨的人嘛?还好意思把野婆娘往家里带!我骂那个婆娘,他就打我,老子也不怕,我一个打他人两个,你看嘛,我手臂上全是青的……”说着,她把袖子挽起来,雪白浑圆的手臂上果然有两条青黑的印子。她把袖子又重新捋下来,继续道:“他妈×唷,这男人没意思,你巴心巴意的吧,他不当一回事,就喜欢粘花惹草——我不是讲所有男人,我讲我家那口子——不叫东西,像他妈骚公鸡一样,到处发情,死不要脸!我不和他过了,不是只有他才找得到钱,我也会,我好手好脚,凭哪样受他气!”说着话,嘴里不时喷出唾沫星子。

“说得对,大妹子,男人就不能惯着,男人就是贱……大妹子,没看出,你很有性格,男人因为怕你,才在外面找野女人吧?”老黄一说出这话,就有些后悔,感觉自己有些轻佻。春云一下子脸红了。“我凶?要是我凶,他又不敢乱来了啰……”她边说着,边把眼光朝向别处。她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。她和对方并不熟悉,但她就是感觉他是好人,又是老乡,就把所有警惕都放下了。

“有你在,我真高兴……”老黄呓语般地说了一句,说完这句,不自觉地把头低了下来,轻轻地抿了口茶。山娇也是四十出头,看着春云,她感觉好像女儿回来了。

他安排她睡山娇的房间。那是山娇从小到大住的房间。他叮嘱她,睡觉前记得插门。

第二天起来,春云正在打扫客厅,老黄没有阻止她。家里好久没有女主人了,春云的身影让他觉得温暖。

做早餐时,春云说让她来。他把厨房的东西指给他,他说早晨还是吃面条。不一会儿,厨房传来“滋——”的制油的声音,这声音听起是那样熟悉,这是生活的声音,幸福的声音。有人说,家庭的幸福是长在厨房里的,长在厨房的声音里、厨房的味道里和厨房的身影里。年轻时候在野外搞地质工作,长年累月回不了家,心里想的梦的都是老婆在厨房的背影,想起那个背影,心里就暖烘烘的;待到好不容易有机会回一趟家了,那个激动呀,睡到半夜会醒转来。他怕年轻人笑话没敢说,回到家跟老婆悄悄说,老婆笑话他没出息,但脸上却笑得花儿似的。等他熬到了退休,两口子终于可以天天在一起了,没过几年,老婆却先他而去了。这就是命啊!他常想,自己是和尚命,注定生活中缺少女人。

春云把两碗面条端上桌来,原来煮的是洋芋汤面条。

“咦,你也会煮洋芋汤面条?这只有我们老家人才会做呀,我做过几次,因为家里人都吃不来,所心好久没象这样做过了。”老黄一面坐下,一面把筷子在碗里搅和。春云笑着道:“我看你厨房有几个洋芋,就削了一个,在老家,都是用油汤煮面条的,我还怕你吃不来呢。”她眼睛望着老黄,看着老黄大口地吞着面条,心里莫名地涌起一缕喜悦。

“吃得来,吃得来,在小时候,我们不是把面条煮在锅里,而是炒一碗洋芋丝,煮好面条后,和着面条吃,那味道和这个一样的,小时候吃的东西呵,一辈子忘不了,妈妈煮的饭菜最香……”老黄一面“呼呼”地吞咽,一面感叹道。他差一点说出“你像我的妈一样”,这话太亲密了,怕她受不了,他忍住了。

老黄放下碗筷,一面用纸巾擦嘴,一面看着正在低头吃面条的春云,略略想了一想,道:“春云,我看这样行不行?既然我们是老乡,和你又很投缘,就在我家多住几天,再慢慢找事情做。我不收你钱,你也没有钱,勤快呢,就做点家务,不勤快呢,就当走亲戚,玩几天。”他说着,够着手,拿桌上的牙签盒。春云赶忙起身,把牙签盒递给他。听他说的话,春云红着脸,迟凝了一下,幽幽地道:“我怕你家人不同意呢。”

“家人?我只有一个姑娘,她个人的事情都忙不完呢,哪有时间管我!她老是叫我找个保姆来服侍我,我说我还没有老到那个地步,不用。——咦,也好,她问起,就说我找了个保姆。”老黄说着,心里喜了一下,为自己的这个托词有点沾沾自喜。

“我当你保姆吧,黄伯,如果不嫌弃。我们农村人,不会其他的,力气活总做得来,做吃的,都是老家味道,我看黄伯你也喜欢……”春云抻直身子,笑着和他商量道。

“嗯……就怕委屈你,先这样吧。”老黄说着,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,一面说:“今天我带你游松山公园。”

“好,我把碗洗了就去。”春云笑着把两付碗筷收拾了,转身去了厨房,她轻快的背影,看上去像个年轻姑娘。

松山公园有一座百年古刹,名叫松山寺。去松山寺要经过云盘十八弯,据说有十八个弯道。一路上坡,一米来宽的坡道,都是石板砌的台阶。路两旁古木参天,藤蔓缠绕,不时见野猴在树间飞跃,使古树林变得格外生动。他们走到半山一个叫拐子亭的地方休息。一路上老黄几乎没叫春云扶,气定神闲,大有一口气上山的气势。路边有一泥塑,据说塑的是铁拐李,塑像背山有一幅书法苍劲的对联:云盘山从脚下始,松山寺自云中坐。有人在塑像前燃香化纸,还在塑像上挂红布条条,把一个塑像弄得花花绿绿的。两人到亭中坐。亭子的柱子上也有一幅对联:云外青山吞日月,亭内风云锁春秋。老黄道:“据说当年铁拐李赴南海八仙会途中到访松山寺,在此歇脚,题下‘云盘山从脚下始,松山寺自云中坐’,后来根据传说,寺里的人在这里塑像立亭纪念大仙。但传说终归是传说,谁又去计较它的真伪呢?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”春云对传说不感兴趣,倒是对老黄的爬山功夫有些吃惊,道:“黄伯的身体好,爬山一点不累,连我都觉得累,你却一点事没得。”老黄笑了,说:“连这点秘密都让你看出来了,看来职业的老毛病是改不了。我干了一辈子地质,爬了一辈子山,天天与山打交道,见到山就本能地要往上冲。没法呀,矿都长在深山里,不长在城市里,而且哪里山不偏远、不陡峭,哪里不长矿,你说怪不怪?这就叫‘无限风光在险峰’,你在哪个山脚下会看到风景呢?”春云道:“老家的汞矿就长在老深山里,只是听说开完了。”老黄长叹一声道:“资源是有限的,总有开完的时候,所以搞地质的人就要不断地找矿,接替枯竭的资源。走,我们继续爬山。”说着,一手扶着柱子站起来。春云上前扶他,他推开她,道:“没事,你不是看到,走到半山都不是没事?”一路上,他跟春云讲,在野外填图,有时要到山上采样,必须爬到山顶,路又陡又窄,只得抓住两边的野茅草或灌木枝才能上去,过后手掌和手臂上都是茅草和刺划的血条条;下山时更恼火,脚打闪闪,生怕不小心就滚下山球了……

在松山寺,他们参观了山门殿、天王殿、观音殿、大雄宝殿,还到罗汉堂逛了一圈。从罗汉堂出来,有僧人追着他们兜售所谓开光的弥勒佛像。春云接过僧人的画像,翻来覆去看,很想买一个的样子。老黄本来想说,佛是靠不住的,凡事要靠自己啊。但他还是递给僧人五块钱,对春云说:“拿一个吧,兴许佛祖会保佑你万事如意呢。”春云接过像片,感激地看着他,仿佛他就是如来佛祖一样。老黄有些不自在,忙把眼光转向别处,装着若无其事地道:“我们去吃斋饭,这里斋饭做得很有味道。”他们去的斋堂,又叫五观堂,果然有很多人在这里吃饭。斋饭很便宜,十块钱一份,管饱。菜品不少,有炒豆腐、水豆腐、炒红萝卜、炒棒豆、炒空心菜、凉抖盐菜、凉拌黄瓜、油炸糍粑、炒米皮等等的,还有苹果、桃子等时鲜水果,随你吃。斋堂里有一个拜堂,堂上有一幅对联,横联是:食存五观,道的是:一计功多少量彼来处;二忖己德性全缺应供;三防心离过贪等为宗;四正事良药为療开枯;五为成道业应受此食。老黄看了也不是太懂,又去看上联道:事不关己少开口必要开口休多言,下联是:守住元气精神好保持清誉好安身。这是一联做人诤言。老黄驻足良久,反复咀嚼,深以为然,不觉在心里默念道:“事不关已少开口……保持清誉好安身……”念到此,他有种自己似乎犯了错误的感觉,错在哪里?一时还理不太清楚。难不成是因为春云?我收留她存有私心?什么私心?一个单身老男人带一个单身女人游山玩水,算什么?谈恋爱吗?早过了这个年龄了;只是单纯的家人游吗?显然春云并不是自己的亲人。更不用说雇主花钱请保姆来游玩了,说出来,恐怕没人会相信。一时间,老黄心里存了一团乱麻。正在这时,春云在轻轻唤他:“黄伯,吃好没得?要不要现在下山?”老黄见她手里拿了两个红灿灿的大苹果,问她这是干吗?她说,这是不要钱的,拿了路上吃。老黄就觉得女人都爱贪小便宜,但也没说啥。因为刚才的一番心理活动,下山的路上,他就不敢直视春云的眼光,假装什么都出入不了他的法眼,自视“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”,所以一路上也少说话。春云本来话不多,一时间显得这一老一少很沉闷。

回到家,老黄要午休,这是他的老习惯,午休一个小时,再起床看看电视,就是一下午。但今天大约爬山累了,一觉竟睡到五点过钟才醒来。醒来见春云在厨房忙碌,原来她把饭都焖好了,正在切青椒丝,这还是两天前自己买的。心想,得拿点生活费给春云,万一她想买什么菜呢?一面想着,一面去洗漱。果然,吃饭的时候,他把想法告诉春云,春云没有反对。于是他把手插进内揣,从皮包里数出五百块钱递给春云,春云接过钱,脸上莫名地一阵发烫,腾起一片红云,因为刚吃完饭,身上发热,老黄并没有注意。

晚饭后,老裘来电话,约老黄到松山湖散步。两个老家伙一般是沿湖绕一圈,而后各自回家。老裘家儿子媳妇孙子一大家人,他嫌吵,经常约老黄出来杀两盘象棋或者走一走,一起听听收音机什么的,躲过家里那阵阵吵闹声,倒也有趣。老黄说,没空,老家来人了。老裘道:“啥时候听你说起老家有人的?别是骗我吧?”老黄说:“我哄你搁球哎,说有人自然是有人的噻,真啰嗦。”老裘只得作罢。松山湖去不成,小区总是要走一下的。老黄就带春云到小区散步。

松溪小区是个老小区,活动场所有限,加上私人小车多,把仅有的一点活动场地都占据了,散步只得绕着这些大大小小的车辆走一圈。但在楼脚,好多人家想法开辟出一小块空地,种上一些花花草草、豇豆、茄子、辣椒、扁豆、丝瓜什么的,显出一派农家乐来,倒合老黄胃口。他常常站在这些农家菜跟前,想象着老家农田和菜地的情景:辣椒熟了、黄瓜和丝瓜熟了,听从当妈的吩咐,跑到菜园子中摘几只瓜、砍几兜白菜,然后跑到河里去洗,天天都是现摘现吃,顿顿吃的是时鲜菜疏,蜜蜂在花叶上飞,蚱蜢在草丛中跳跃,阳光懒懒地挂在天上,远处有知了在声声唱着……唉,时光不在,景物依旧,真是让人感概。老黄问春云,现在你家还种这些菜菜不?春云说,种啊,每天一大早背到街上卖,不到中午就卖完了,好的时候能卖一二百块钱呢,只要勤快,现在啥都能卖钱。一边说着,脸上不自觉地显出很骄傲的神情。老黄偷偷看她的脸,感觉比昨天红润得多,人也显得年轻了。小区里还有牵牛花、桂花、石榴等花果。牵牛花浓艳的花瓣像某些电影上那些涂了浓妆的女人的嘴唇,性感热烈,为此他还专门找到了一首描写牵牛花的诗,他记得诗是这样写的:西风樵了谷,藤蔓络柴关;名在星河上,花开晓露间;秋空同碧色,晓日转经颜;若挂青松顶,脩然不可攀。他本想背这首诗给春云听,但又怕她听不懂,也就罢了。小区里的人偶尔会投来几缕好奇的目光,大约都在问,这个女人是老黄家谁呢?老黄不在乎这些眼光,继续慢慢散他的步。春云跟在他旁边,有些拘谨,不时拿眼光扫视周围的人,仿佛在躲避什么似的,那神情,感觉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,生怕大人会批评她。见老黄站在一篷牵牛花前,春云笑着道:“你们这些有文化的老者,都喜欢这些花花草草。老家生产队有个老人家,我们叫老祖公,死了十多年了,他在世的时候,院坝里就栽了好多花,我记得他家的芍药花很多,大朵大朵的,花开的时候,白花花一片,好看得很。他一到过年就帮人写春联,我们当孩子的,父母买了红纸,就叫我们去找老祖公写春联,他总是乐呵呵地帮我们写,写得很工整,一个生产队的春联他差不多都包了。但他快死那几年,老是打他家老婆婆——我们叫老祖婆,有人还看见他骑在老祖婆身上打,他后来死了,大家都说,这下老祖婆得解放了,不用挨打了,谁知一年后,老祖婆也跟着死了。大家就说,这老婆婆还是离不开老头子。”老黄听得津津有味,说道:“这才是真夫妻,一对冤家。‘不是冤家不聚头’,讲的就是这样的夫妻。”

天都黑了好一会儿,两人才回家。

春云在老黄这里又住了两三天。

这天一早,老黄准备带春云去吃当地有名的小吃——肠旺面,人们常说,贵山市人每天从一碗肠旺面开始,血嫩、面脆、辣香、汤鲜的风味和口感是每一个贵山人的深刻记忆,不能不让小老乡去尝一尝。刚打开房门,却劈面撞见急匆匆进门的山娇。山娇是老黄的独生女,因为是老婆到野外看望老黄时生的,所以取名山娇。

“山娇,怎么大清早来了?也不事先打个电话?这么搞突然袭击,小心要了我的老命哟。”老黄半是生气,半是玩笑道。

“不做亏心事,怕什么!当真妈不在了,家里就没人管你了?别人说的话,我还以为是假的呢,没想到真被我撞见了。爸,你也老大不小了,黄土都埋到了颈子,怎么还这么糊涂呢?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?是人是鬼都往家里带,你还让不让人活了?!爸,你是存心的吧?你家外孙眼看就要高考了,不见你操心,尽把心思用在这些花花草草的事上去了,你叫我们做小的怎么说!爸……”山娇一面往家里撞,一面絮絮叨叨个不完。老黄越听越不是事,忽然感觉一股热血直往头上涌,忍不住大声道:

“山娇!你给我看清楚了,这是你老者家,不是你的家!你不问清红皂白就胡言乱语,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爹?如果再这样蛮不讲理,就不怪我以老卖揣,不认人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忍不住唾沫星子乱飞,搞得山娇一阵阵偏着头,显出厌恶的样子。她忽然冲着春云嚷道:

“请你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!我爸他老糊涂了,但他有家人,请你自重一点!”

春云一时没反应过来,刚才的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。她一点准备都没有。活了几十年,还从没有谁这样呛白他。虽说老公爱打人,但还不至于在外人面前这样让她下不来台。于是她除了脸红,还是脸红,她本来想解释,想抢白两句,但山娇不容她说话,又恶狠狠地道:

“我知道农村人找点钱不容易,但那么多人都可心正大光明地挣钱,你为什么就不行呢?看着我家老头儿老实,好欺负,就随你们哄,随你们骗!告诉你,不可能!——你跟我赶快滚!哪里来滚那里去!小心对你不客气!”

“够了没有!”老黄忽然大吼一声,把两个女人都吓了一跳。不知什么时候,他手里多了一把菜刀,只见他把菜刀高高举起,在山娇面前恍了一恍,大声吼道:“你滚回你的家里去!这里不需要你,老子是死是活不要你管!活你不来看我,死了也不需要你来收尸!——走不走!”山娇惊惶地看着他,脸上恐怖地睁大了眼,一时错愕,不知如何是好。人们常说,人吓人是吓得死人的,因为急遽的惊恐,全身血液迅速上窜,细小的血管经不住飞快窜动的血液,因堵塞而死亡,或因血管爆裂而毙命。山娇此刻大约就是如此,思维忽然停顿,平时对自己言听计划、呵护有加的父亲,忽然变得像魔鬼一样狰狞,这换在谁的身上都不可接受。但大约年轻,毕竟经得起折腾,一瞬间后,她意识到了什么,忽然转身朝门口飞快跑去,噔噔噔,一阵下楼声音清晰地传来,老黄才无力地垂下了手,随着刀子也“当”地落在了地板上。春云似乎被吓傻了,这才猛地醒过来,把刀子拣起来,颤抖着跑进厨房,把刀子藏在碗柜里。回到客厅,老黄还傻呆呆地立着。春云走过去把他扶在沙发上坐下,轻声道:“黄伯,不要生气,都是我不该,让你们父女不和,我想……”

“你不要说了,什么都不要说,这不关你的事,真不关你的事,是我的事……我的事……”他想说的是,是我的事,我年纪虽然一大把了,但却很脆弱,有时甚至像孩子,需要有人呵护,这个呵护我的人,小时候是母亲,结婚后是妻子,但妻子走了,只得自己硬挺着。有些话,是不便给儿女说的,说了,有损父辈的尊严,打死也不能说,这是做儿女的,谁又能理解的呢?一个人的夜,有时候好短,有时候又好长好长啊……这的确不是任何人的事,是我自己的事,我不够坚强,真的不够,但我却不能对别人说啊,这就像一只蜗牛,必须有一只壳保护自己,不让自己受伤,我紧闭我的嘴,就是不希望我的壳轰然倒塌,让人轻易的见到我懦弱的一面……在野外,我多久没有回家,每天从山上下来,浑身骨头都快散架,但仍然活得生机勃勃,是因为我有念想,有希望,总是期盼着和家人团聚,盼望女儿早早长大,盼望一座新的矿山诞生……但是现在呢?不过是在一天天地挨着死亡的到来罢了。但突然,我的眼前亮了,因为这个叫春云的女人的出现,可是,一切却又都是这样的虚幻……想到这里,他忽然苦笑了一下,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唤他:黄伯,黄伯……你醒醒,醒醒……原来我是昏过去了吗?嗯?怎么可能?我身体这么强壮!他重新坐直身子,只见春云正在拿一张脸帕帮他擦脸。

“唉,刚才感到一阵天眩地转的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怎么了,春云,吓着你了?怎么流泪了?是山娇欺负你了?不要怕,我不怕她,她不敢再来骚扰我了……”老黄关切地看着春云,想用手去擦她脸上的泪,春云自己用毛巾擦去了。顿了顿,春云才说:“要是你出了意外,我才不晓得该怎么办,幸好……”

“唉,年老不中用,年老不中用,不过你放心,我决不会怪你的。收拾一下,我们去吃肠旺面。嘿,是谁这么多事告诉了她……本来好好的心情,全遭这个死姑娘破坏干净了。”说着,老黄双手一撑沙发,站了起来,嘿嘿地笑了笑,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。

“嘿,我真服了你,老头,你真乐观。”春云调皮地道,脸上也扯起了一缕笑容。

出小区往左转两百米,是一条小巷。小巷子很窄,两边是林立的商铺,有卖干货的,瓷器的,布匹的,花生瓜子的,路中间还有不少菜摊。巷子的石板路又湿又滑肮脏不堪。但商铺生意奇好,人声鼎沸,熙熙攘攘,很是热闹。“仁记肠旺面”就在这条街上。老黄因为长年光顾这家面馆,老板和伙计们差不多都认识他。他刚一到店,就有伙计招呼道:“黄伯,来了?请坐,还是一碗加杂的肠旺面哈?”

“哦,不,今天要两碗。”老黄说着,还不忘调皮地眨一眨眼睛。

伙计看一眼他身边的春云,含笑点头道:“好的,两碗加杂肠旺面。”老黄带春云在一个角落坐了下来。

“肠旺面是贵山地道的早餐,有山西刀削面的刀法,兰州拉面的劲道,四川担担面的滋润,武汉热干面的醇香,以色、香、味‘三绝’而著称,红而不辣、油而不腻、脆而不生,是它的特点。‘肠旺’是‘常旺’的谐音,寓意吉祥。以前在野外的时候,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吃一碗肠旺面。有时一个人在家,懒得做饭,就跑到这里来吃一碗面了事。奇怪了,这肠旺面是百吃不厌……”在一片呼噜呼噜声中,老黄讲得津津有味,仿佛肠旺面已含在嘴中似地。春云也被他说的暗暗吞起了口水。所以等肠旺面端上来时,两人只顾呼噜呼噜地吃,都忘了说话了。

“老板,结账!”说着,老黄就往身上掏钱。春云忙站起身来,笑着道:“黄伯,我来开,你不是给我菜钱了吗?就用这个钱开,就当买菜了不是?”老黄一听,觉得有道理,不觉笑着道:“好,你来当家。”就随她把钱开了。

出得店来,街上的人流并没有减少。正在这时,从人流中传来一个声音:“妈——”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,春云抬起了头,看到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从人群中挤了过来,正是她的儿子小勇,不禁吓了一跳。吃惊道:“你怎么跑这里来了?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?”

“有人告诉我你在这里就好了!妈,你也是的,动不动就跑,年纪一大把了,说出去怕不怕人笑话嘛,搞得一家人为你跑断了腿,老者出车祸现在还住在医院……”说着就来搡春云。老黄见状,上来拦开小伙子,大着声音道:“干什么?小伙子!”小勇斜眼瞟了他一下,一把扯过他的胳膊,恶声恶气地道:“你是哪个?干你球卵事,爬开点哦!再看到你跟我妈勾勾扯扯,小心老子揍死你!”

“小勇!你再乱说,小心遭雷劈死你!”春云忙上前去拉开小勇,老黄一个趔趄,差点儿摔倒。

“哦哟,这死老头子,理睬他搞哪样嘛!——你不会因为他才不回家吧?妈,你当真不要发疯哦!快收拾了跟我走!”

这时迎面过来两个年轻人,小勇对一个高个子道:“小三,我找到我妈了,麻烦帮个忙,把我妈弄回去。”

“伯娘,家里人找你都找疯喽……走了嘛,车就在那边。”说着两个年轻人过来就架起春云的两只胳膊。

“不不不,你放一下,我还有件事,等一等……”

“啥子事嘛,叽叽歪歪的!”小勇站在旁边不耐烦地道。

春云奔到老黄面前,从身上掏出买菜剩下的三百多块钱,要塞到老黄手里,老黄推开她,说道:“不不不,你带在身上,方便……”小勇冲过来,抢过钱,一把砸在老黄面前,扯着春云的胳膊,就往前走。老黄紧跟几步,却被另一个矮胖的年轻人拦住了,年轻人恶狠狠地道:“老头,站住,小心你的腿!”老黄还想往前奔,被年轻人往肩膀上一压,一屁股坐在了脏兮兮的地上,年轻人一溜烟跑上一辆停在石板路尽头的小车,小车载着春云,在一阵轰鸣声中,很快消失在人流外了。

一直在看热闹的肠旺面馆伙计,见老黄摔倒,赶快跑来扶他,老黄一手撑地,一手拉着伙计,费力的撑起身子,好不容易站了起来。伙计道:“黄伯,这些人是谁呀?这么凶,要不要帮你报警呵?把他们抓起来。”

“不用,哎哟,哎哟,痛……”老黄忽然感到腰椎钻心的痛,不敢抻直身子,只能弓着腰,手扶着伙计。这时店里有人在喊,伙计只得放手,老黄赶忙用手扶住身边的电线杆子,喘息了半天,才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慢慢挪去。

疼痛,让老黄感到周围的世界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寂然。

老裘已有好久不见老黄,一问邻居,说住院了,都快一个月了,还不见回来。

老裘在心里自己给自己开玩笑道:“老黄怕是遇到了女妖精,被吸干了血,回不来了吧?……当初打电话悄悄告诉他姑娘,怕老家伙受骗,现在社会上什么事没有哇……”一面想着,一面带着自嘲似的浅笑摇了摇头。

老黄重新出现在松溪小区,大约是半年以后,正是最寒冷的腊月。天空不时飘点雨,冷飕飕的;抑或早晨结冰,草叶或树梢变成一片耀眼的白。偶尔会出点太阳,窝在家里的老人们,就会像一只只猫冬的蠕虫,从自己的窝里梭出来,晒晒久违的太阳。老黄出来了,不过他手里多了一支拐棍,这只拐掍让他凭添了几分年纪,显得越发衰老了。他依然喜欢在小区散步,到松山公园的亭子去坐一坐,看一看冬天的松山湖,湖面干净如一面镜子,但安静得像秋后的田野——冬天了,少有人冒着冷风划船。据说,老黄摔一跤,把股骨头摔折了,在医院住了差不多半年,出院后在山娇那里住了些日子,但还是要闹着回老宅。山娇没法,只得由他。老裘说,哥俩能经常在一起才好呵,我能躲个清静,你能找个说话的人,还能守着老窝,好呵,好呵,回来了好。老黄也笑呵呵地道,是呵,呆了一辈子,挪不了窝了。

黄昏来临,小区很安静,只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象棋落子的声音。


(编辑:作家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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