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底的照片

发表时间:2018年11月20日 作者:田景轩点击: 收藏此文

箱底的照片

田景轩

拐子沟坐落在一处四面环山的窝凼里,有一眼泉从山后的脚下冒出来,河水清澈见底,四季不枯。山上是茂密的灌木,偶有一两株乔木。每一户人家的院落都栽有一两株植物,或梧桐,或花椒,或葡萄,或黄果树、橙子树等等的。这里隔县城最少也有二三十里路,算乡下,近两年来公路通到了村里,进出就很方便了。这里有水,有山,有农家,现在时兴农家乐,这里条件都占全了,自然成了一个农家乐的去处。陈小勇家经营一个大棚菌,有香菇,也有冻菌。大棚里一年四季黑洞洞的,散发着浓浓的腐败味,但在这腐烂的味道里,却暗藏着丰收的喜悦,在陈小勇嗅来,这不是腐败味,是香味,菌子的香味,是收获的香味,他很喜欢。每次走进菌棚,就仿佛钻进老婆三杏的被窝,让人心里扑腾腾的。除了经营菌棚,家里还开有一家农家乐,做一些农家小菜,三杏很擅长的农家菜,什么豆豉颗炒回锅肉,蒜叶炒腊肉,蒸盐菜肉,西红柿炒鸡蛋,凉拌折耳根酸菜等等的,再没有比这些菜更普通的了,真正的家常菜,城里的人来度周末,有时也有村里人家来了亲戚或朋友不愿费力去做的,都会到这里来炒上一桌。吃家常菜,吃农家的菜,有一种家的氛围,回归的氛围。回归自然,回归家乡,那氛围仿佛一团云,化着雨,落到了地面,让人心里踏实。

两口子的脸上总是喜滋滋的。他俩三十多岁,小儿子才半岁,大女儿杉杉7岁,读小学一年级了。

陈小勇两年前才和三杏结的婚。

他以前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。老婆叫小芬,帮他生了小杉杉后就跑了。他们是打工时认识的。陈小勇高大帅气,为人热情大方,小芬很喜欢他,但到了拐子沟才发现,他家太穷了,住的是四面透风的木房子,烧的是木柴、灌木和草,房子四壁黑黢黢的,小芬一看,心就凉了。因为还在工地就有了身孕,只得挨着把杉杉生下来,然后在某一天找个借口就跑了,留下一张纸条,大意是说陈小勇骗了她,她不想耽误他,也不想耽误自己,你好自为之吧。后一句话让人觉得小芬有些文化,她也算有文化,因为她读过初中。陈小勇难过了两天,第三天,他红着眼睛抱起小杉杉肉团团的身子,看着她粉嘟嘟的胖脸和闭着眼睛一付睡不醒样子,一阵暖意竟涌上心头。“娃儿实在是可爱,我当爸爸了……”他不禁心中暗喜。他不怨小芬,只怪家里太穷。他曾对小芬说,努力两年就能修房子,先盖一层楼,有钱了,再盖二层。但小芬等不得,他只得把梦想留给自己一个人去完成。他把小杉杉交给父母,又出门打工去了。他到他所在的工地,工友们说,你老婆跟小苟子走了,你不去揍他一顿解解气?陈小勇苦笑了一声,说道:“人家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呀。”大家被他这句哲人似的话惊住了,齐声道:“哦唷,小勇,大彻大悟了哈,哈哈哈……”

其实在他承受前妻逃跑打击之前,还不满十八岁的时候,就曾经经历过被拒绝的打击,对象就是三杏。但不是三杏拒绝他,而是她的父亲。他和三杏是同学,两人从小学到初中,十来年,都是一起上学,一起放学 ,一起回家放牛、砍柴、割猪草,像两个小大人,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互相有了那个心思。初中毕业后,相约要一起外出打工挣钱,挣他们的未来。一个黄昏,两人躲在陈小勇家后檐沟悄悄亲嘴,不知被哪个调皮的小孩子看见,告诉了三杏她爹。三杏她爹杨大刀是村里的专事杀猪的屠夫,有名的火爆脾气,听说自家姑娘“受欺负”,揣上杀猪刀就找上陈小勇家拼命,其时三杏已回家了。陈小勇还沉浸在爱情的甜美中,忽然看见杨大刀黑着脸闯进家来,不觉大吃一惊。杨大刀不由分说,揪住陈小勇的衣领把他拎到院坝,劈面一拳,打得陈小勇眼冒金星,又一拳击在下颌,不禁一个趔趄,重重地摔在地上,杨大刀又在他腿上蹋上两脚,这才罢手。陈小勇当时也差不多成年,长有一米六七的个子,只是有些瘦弱,但若论还手还是可以来两下的,只因为对方是三杏的爹,他虽说被打得懵圈,但还是不还手。杨大刀恶声恶气地道:“你小子隔我家三杏远一点!不然老子见一次打一次!”事后,才得知,原来三杏家正给她谈了个对象,是一个开货车的司机。当晚母亲哭着责备他:“你自己争点气,不要去招惹他家,要学点本事,会找钱了,不愁找不到媳妇。”第二天,他青着眼,就外出找事做。这年过春节他没有回家,第二年过年才回家,回家得知三杏在一年前就嫁人了。

他继续在一条在建的高速公路工地上打工。他的任务是砌堡坎、打混凝土,扎钢筋。小苟子本来是包工头,他把小芬拐走后,就不在这里干了,据说是怕陈小勇报复。老板赵天成就找陈小勇顶他的缺,当上了包工头,领着工人干活,凡是工地上的活都交给他安排。

因为干活很卖力,赵老板有时会犒赏他,有两种方式,一是承包一段工程给他干,让他赚上一笔,这是陈小勇最乐意的,在这上面他已得到不少甜头;二是带他下馆子搓一顿,高兴时也带他到当地的娱乐场所娱乐娱乐。作为一个成年男人,他也很乐意。有一次,他们在一个镇上的卡拉OK厅唱歌,他竟无意中看到了小芬。他们一行五六个人刚在包房坐下,领班就带一帮姑娘过来任他们挑选,在包房略显暗淡的光线下,其中一个瘦高个,穿着黑色短裙的少妇格外眼熟,小芬显然也看到了他,本来还笑嘻嘻的,忽然眼里闪过一缕惊异,转身就奔出了房门。陈小勇反应过来,赶忙追了出去。街上灯光昏暗,在一家小铺子前,他逋住了她。

“不要你管!” 小芬挣脱了他的手,他的手现在变得格外坚硬有力。

“你不要脸,小杉杉还要脸啦!她长大了,晓得你干这个事情,叫她怎么做人?!”陈小勇气得一张瘦脸胀成了猪肝色,大声斥责她。

“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!我干什么了我?不要在我面前唱高调,你这么清高,怎么也跑到这些地方来了?还好意思教训人,把自己管好吧。”小芬抬着头,也不看他,她的话像刺一样,句句扎中他的软勒。

“发生了哪样事?小苟子这狗子的,他欺负你?”

“你不要提他!我恶心!……没时间和你扯,我走了。”说完转身大蹋步地朝一条昏暗的巷子走去。

“你……”看着小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子的暗影中,陈小勇仿佛被人抽了一记耳光,他觉得自己真是多事,都分手了,她要干什么关你球事!人家喜欢到这里来玩,就像你不也无事时会光顾这些场所吗?真是的。他暗自生着自己的气。但他还是不甘心,回到卡拉OK厅,摸出二百元钱悄悄塞给一个陪唱的年轻姑娘,要她讲讲小芬是怎么回事。小姑娘见他这么大方,就爽快地告诉他,她不叫小芬,叫小丽,进来的人哪会叫真名呢,才来半个月,听说她男人赌博,把她输出去了,嬴钱的男人和她睡了一觉,第二天,她就成了光人一个,——男人们都跑了。这里挣钱轻松,谁愿意再去干那些苦活累活脏活呢?——你问这些干嘛?感兴趣的话,我可以帮你联系他。说完,露出一脸狡黠的笑。最后这一句话气得陈小勇想骂娘,恶心得想吐。他也没有跟赵老板打招呼,就悄悄起身,跑出卡拉OK厅回他的工地,并在心中发誓,一辈子再不去这么肮脏的地方。

有一天,赵天成到他的工地上来,中午就在他工棚里吃饭,两人边喝酒边聊一些工地上的事情。老赵说:“经常帮我们拉钢筋的那个王老板,前一阵翻车死球了,你说,一条好端端的壮汉,说死就死球了,可惜他老婆年纪轻轻就得守寡,我见过他老婆,人长得不错,又机灵勤快,我准备安排她到我项目部煮饭。”

“哪个王老板?——你那里不是有煮饭的了吗?要这么多人干吗?”陈小勇若无其事地道。

“唉,都是老熟人了,就当做好事嘛。”赵老板说。陈小勇和他碰一下杯,说赵老板你真是好人。

一天上午,陈小勇有事到项目部找老赵。项目部在公路边,从公路折进去,有几十米的水泥路,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,直走进去是一道铁门,就是项目部的大门。陈小勇前面慢慢走着一个背着一背萝菜的女人,他走过她身边时,不经意间看了一眼,这一眼把他吓了一跳。背菜的竟然是三杏!

“三杏,怎么是你?”他惊疑得睁大了眼睛。女人瞪了他一眼,也吃了一惊,笑着道:“小勇哥,太巧了!原来你就在这里打工?”陈小勇赶快把背萝接过来,背在自己背上。两人说着话,进了项目部。

“听说你早结婚了。”陈小勇说这话时,心里有些酸酸的味道。

“唉,没有了……人走了,上半年走的……小勇哥,你有空常来看我。”

“嗯,我一定常来,我经常要到这里来办事情,我,我……走了哈。” 他一面盯着她看,她长得还是那样白净,两颊微微发红,只是眼角略略显出一丝丝细细的皱纹了。在食堂,他放下背萝,一面说着,一面慢慢地退出门,朝项目部去了。三杏追到门口,看到他一跳一跳的背影,暗自叹息了一声。他办完事情,来找三杏告别,三杏不在,等了一会儿,还不见来,只得悻悻地走了。

回到他的工棚,他的心开始不平静起来,过去的种种情形时时闪现在他的脑海,像放电影一样,历历在目,仿佛从不曾离开过。她过得怎么样呢?怎么到了这里?——他想起那天老赵的话了,哦,他是老赵“当做好事”喊来的。

他便时时去看三杏,有时称几斤桔子,有时买一提香蕉,去了总会坐一会儿,聊半天,工地不忙的时候,他还请她出去下过一回馆子,就他们两个人。有一次,大概是这年深冬的一天,天气很冷,中午时分了,地上的霜还没化。他去看三杏,同在食堂干活的一个中年女人说,她回家了,都去六七天了,据说家里出了事。他很快知道她家出了啥事,从家里人获知,杨大刀卖猪肉的时候,因为和别人争摊位,把对方杀伤住院了,他本人也被警察抓了。听到这个事情,他张大了嘴,半天落不下来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。这是个凶悍的人,但自己却喜欢他的女儿,要恨他终归是恨不起来的。

大约是知道这事的第二天,赵天成忽然找到他,笑嘻嘻地道:“小勇,我知道你喜欢三杏,天天赖着去缠人家,现在有个表现的机会,我想成全你。”陈小勇道:“赵总,你不要乱开玩笑,我只是个本分的打工仔,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。”

“你不要跟我装,人家三杏都说了,一直在喜欢你,现在心上人家里遭难了,你正该‘英雄救美’。”老赵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道。

“什么事呵?”

“你下午去一趟项目部,找财务室打十万块钱,就算今年给你提前结的工程款,赶快打给三杏,她有急用。”

“嗯,好……”陈小勇嘴里答应着,其实到底是怎么回事,心里打着一个结,但他不问,老赵办事一向稳妥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下午,他到项目部支了款,很快到镇上把钱打给三杏,并打电话给她。三杏接到电话时,一时愣住了,她在电话那头哽咽着道:“小勇哥,谢谢你,这钱我一定会还给你。”

“三杏,有事尽管开口,对我还那么客气?你把小勇哥看成外人了。”小勇大大咧咧地道。

后来,三杏和陈小勇结婚,赵天成是被邀请的最重要的嘉宾。他对陈小勇两口子道:“我这个红娘,你们是必须要感谢的。当初三杏找我借钱,我是很犹豫的,一个打工妹啥时能还上这笔钱呵?但我忽然想到,你可以让她还,反正你们不是互相都……都哪个啥,你懂得的……哈哈。”说得两口子脸都红了。

大约过了大半年,老赵的工地结束,陈小勇回到村里。乡镇正在村里推广食用菌扶贫项目,陈小勇第一个参加培训,学习相关技术,又在大棚里帮了大半年工,基本掌握了食用菌的生产工艺和流程,就自己办了个食用菌大棚,和县里的超市联营,搞直销,生意还不错。

有一天,三杏来看他,他把她带到他的房间,从一个旧的木箱子底里翻出一张五寸照片,照片中的姑娘扎着两个小辩子,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,瓜子脸,浅浅地笑着,笑得腼腆羞涩,这是一张三杏读初中的照片,她已不记得是啥时候送给小勇的。

“我一直保存着,杏。”陈小勇说着,曲着右手食指在相片上轻轻抚摸,摸得三杏的心像水一样软酥酥的。

“杏,等菌棚生意稳定了,就盖房子,我是有一笔钱,但害怕我们的菌棚有急用,所以一直舍不得盖房子。”

三杏说:“依我说,老房开农家乐最好,古色古香的,来玩的客人才觉得地道。”

“好呵,那我们先开起来,我投资,你来掌勺,当老板娘。”说着哈哈地笑起来。三杏也笑了,笑得轻轻柔柔的。

也不知谁先提出来结的婚,总之两人就生活在了一起。

一恍三年过去了。

这天午后,天气晴朗,秋天的天空,一碧如洗。村里的人们大都在屋檐下休息。远远地,从村口的公路上慢悠悠走来一个人,他背有点陀,脚有点瘸,柱一根木棍,一摇一摆的,显得很陌生,因为以前的拐子沟没有出过瘸子。他边走着,边远远地朝村里望。不一会儿,村里就有人在说,杨大刀回来了,这狗日的,以前那么凶,打了一架,腿瘸了,坐了三年牢,现在萎成这个样子了,啧啧……另一个人却道,嘿,话不要这样说,他打这一架,打得来一个好女婿,不是古话说的“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”吗?老家伙有福气呀……

三杏和陈小勇站在路边等。

“爸,不是叫你打个车吗?怎么走路来了?”老家伙终于摇到了陈小勇家门口,三杏便轻声报怨道。

“车到村头,我叫他先回了,我要看看还能不能走得动,看来还可以。”他懒洋洋地道。他看了看陈小勇,没有说话,又看了看眼面前的三层新盖的楼房,低着头,转身一屁股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。

“要是你们不接我,我还以为走错门喽。”杨大刀讪笑道。

“没走错门,爸,以后你就住在这里,我们一起开农家乐,做大棚菌。”陈小勇笑着道。

“好呵,好呵……只可惜杀不了猪了,要不然,一天一头猪,顿顿吃新鲜肉。”老家伙中气还是那么足。

“不用,爸,现在通车了,进城买菜方便,一样可以顿顿吃新鲜肉。”三杏道。

杨大刀还是回他的老房子住。

大约在杨大刀回家后又是半个月的一天,小杉杉中午放学回家,对陈小勇说:“爸,村口吴家来一个女的,她有事找你,叫我喊你去。爸,你小心点,我看她像个神经病,老是盯着我看,还拉我的手,我跑开了。”

“会是谁呢?”陈小勇一面在心里嘀咕一面朝吴家走去,去了不一会儿,就回来了。他的神情看上去很有些萎顿。他对正在收拾碗筷的三杏道:“杏,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。小芬来了,就是杉杉她妈,她说她家也在培植菌包,但老是做不成,菌包不是烂掉,就是菌子长势不好,让我去帮她指导指导……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?”三杏佯装没有听到,陈小勇又说:

“我在和你商量事呢,杏……”

“不去……”

“不去?”

“那是不可能的,不过——”

“不过什么?”

“你得带我一起去。”

“那是,你还可以指导指导她怎么办农家乐。”说着,两口子嘿嘿地笑开了。


(编辑:作家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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